狐白

普通读者

【喻叶】众生相(上)

♦一篇迟到很久的鱼总生贺文。

♦自我感觉,有那么一点OOC。

♦有一点长的短篇,分上下发。


<一>

“神君从人间又带宠物回来了!”

消息沸沸扬扬,传遍了整个莫笑宫。仙家清净,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,平日里除了炼炼丹,喂一喂灵兽,也就没什么事了。是以叶修不过从凡间领回一只小狗崽,也能传遍天界,引得众人议论纷纷,每每都是如此。

“又来了,又来了,这都第几次了?” 

“唉,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神君,就喜欢凡间那些小东西。吃的玩的,还有那些个小活物,今天抓只鸟儿,明天带只狐儿,早该习惯了。前几天我还听神君跟公子说想吃糖葫芦呢!”

“我这不是……神君的性子,这新鲜劲儿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你看看,这消息刚传出去,赌局就已经开上了!”

天界都知道,曙雀神君叶修是个爱尝新鲜的主儿,带回来的宠物不知道有多少了,刚弄回来的时候,都是个宝贝,喂养、沐浴都是自己亲手来,闭眼休寐的时候,都得搁在床头——就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。

总是这样,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捧在手心的宝贝,就不见了,找遍整个天宫都找不着,看养的仙童跪在底下,吓得直抖,赶忙磕头认罪。不曾想,神君连眼皮都不动一下,挥挥手让人起来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
一来二去,众人也就明白了。这事啊,神君是知道的,喜欢的时候,是个宝,不喜欢了,自然也就送走了。

所以啊,这闲得无聊的仙家,总能找到乐子,开了赌局赌这小宠物能待几天,一回又一回的,乐此不疲。

莫笑宫的小仙童却气得不行,剁了剁脚,抱怨道:“咱们可不是赶着给人看笑话嘛!还偏偏叫莫笑宫!”

喻文州坐在书阁的棚梯上,听着门外打扫书阁的两个仙童叽叽喳喳地议论,手里的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了,在心底叹了一口气。

两个小童讨论得正起劲,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打开,心里一惊,赶紧住了嘴。见着是喻文州,才一下子松了气。

喻文州待人温和,对着这些小仙童也是丝毫没有架子,这么多年过来,也从未见他发过脾气。

“公子。”两个仙童并在一边一块行礼。

喻文州点点头,嘴角微扬以作示意。小仙童瞧着喻文州往外走,突然想起什么,在背后喊道:“公子,神君刚才正找您呢!”

喻文州的脚步丝毫未变,转眼就不见了身影。

小仙童回过头来问同伴:“公子听见了么,怎么不见他答应啊?”

同伴翻翻白眼没理他,走到一旁擦起窗隔上的灰。

小仙童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还是咱们公子最得神君心意,你看看这天宫大大小小的事,神君的衣食住行,哪样不是公子在操持,神君一回来就找公子,那些小宠物,哪个比得过咱们公子……”

话到这,突然停了音,两个仙童对视一眼,眼里俱是惊骇。

天界都知道,曙雀神君从人间不知带回了多少宠物,都是些没化形的畜生,被神君当做个打发时间的小玩物,劲头过了,也就留不在莫笑宫了。几千年了,人间沧海桑田的变化,天界的仙家看过了一茬又一茬的热闹,莫笑宫依然还是那个样子。

除了个喻文州。

喻文州是个例外,还是个蛋的时候,就被神君捡了回来。神君小心翼翼地呵护着,听说昆仑山有滋养的温泉,捧着蛋就驾云去了;又听说清耀真君王杰希的微草园里头,有润泽的灵草,破了结界,就给顺走了,惹得清耀真君追了半个天界。

后来好不容易破了壳,从壳中跌跌撞撞探首而出的小蛇,不过尾指粗细,实在是太小了。

“小到我一个喷嚏就能把他吹到九千里之外。”叶修坐在月神殿里,对着自己的同胞弟弟如是形容。

“那你就打算这么养着?”叶秋问。

叶修点点头:“养着呗,怪好玩的,平时就这么缠在我的手上,也不闹腾。”叶修回想了一下那个场景,轻笑,“挺新鲜的。”

叶秋道:“能得你。” 

叶修正抓着小狗崽上药,许是到了陌生环境,小狗挣扎得挺厉害。

“嘿,我说你别动,你一动我一不小心,把伤口给你扯开咯。”

话是这么说,手上的动作倒是挺轻柔的。小狗却是不领情,兀自翻动着身体,试图逃开。

喻文州从叶修手里把狗崽抱过来:“我来吧。”

叶修扭头:“你来啦,快快快,给你,他太能折腾了。”

喻文州露出些笑意,把小狗放在了软垫上,轻轻地抬起受伤的后腿,慢慢悠悠地抹上药。

“怎么到你手里就这么听话了?”见这情景,叶修不由得纳闷。

喻文州抹完了药,擦了手,才抬起头看他。

“这狗多大了?”

叶修想了想:“怎么着,也得几百岁了吧。”

“会化形了么?”

“不清楚,我捡着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了。”

小狗此时也听见了这话,有些忿忿地瞪了叶修一眼。

叶修顺着它的耳朵摸下去:“诶,你会化形了吗?”手感不错,叶修没忍住多摸了几下,小狗转过头用嘴咬他的手,没真咬下去,恐吓似的,龇了龇牙。

“呵,一个小奶狗,你那口乳牙能干啥。”叶修就着这个姿势拿手逗他玩,“问你呢,会不会化形啊?”

喻文州默默把叶修的手捉住,挪了过来,又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,这才放开。小狗在软垫上滚了一圈,没看到这一幕,径自拿后脑勺对着叶修。

喻文州见状,沉思了一下,伸手掐了个诀,手还没落下,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。

——“你给我下了禁言术,我能跟你说个鬼啊。”

叶修瞧见喻文州带些调侃的眼神,颇为无辜地解释道:“他太吵了。”

喻文州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见小狗挺直了背端坐起来,抢话道:“呸,这能赖我吗?本少人形都快赶上凡人及冠了,你好歹注意着点,四仰八叉地让我朝着你,我不要面子的啊!你们做神仙的,怎么能这么不懂事!”

小狗越说越激动,一只爪子还在拍一拍的,一副要好好说叨说叨的样子。

叶修懒得听,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,另一只手伸手一按,就把他给摁在软垫里了。


<二>

“叶修,你听我说话没?”

叶修手里拿了个九连环,从凡间小摊上买的东西,叶修捣鼓得挺起劲,解了两天都没弄开。被问到话,也不抬头,嘴里敷衍道:“听着呢,听着呢。”

小狗和叶修不过待了几日,混得倒挺熟。爬到叶修膝盖上,扒着叶修的手腕,用爪子去拨九连环,叶修也由着他来。

喻文州进来时,正好看见这幕,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,扬了扬手里的因果牌,说道:“少天,你要找的人有线索了。”

黄少天听见这话,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从叶修腿上跳下来,几步跑到喻文州跟前。

喻文州蹲下身,把手里的因果牌拿给他看。

——宁侯府处寻故人。

“宁侯府是哪?”黄少天问。

“命辰星君说在人间的长安城。”

“张新杰行不行啊,就给个宁侯府的线索,没说点其他的?”叶修瞥眉。

“其他的知道也不能说,命辰星君一向严谨,你知道的。不过星君倒真有话带给你。”说到这,喻文州轻笑了一下,“星君说,他那儿不是情报阁,没道理每次帮了你忙,还要被你嫌弃一番。”

张新杰显然是了解叶修的,连叶修的反应都预料准了。

叶修毫不在意,大手一挥:“啧,大丈夫不拘小节,怎恁得这般小气。”

黄少天忍不住鄙视道:“无耻。“

“你好意思么你,不是你要问的?你在这废什么话?“叶修本来只是跟黄少天拌嘴,此时却是突然想起来了。

“你是怎么受伤的?”这么着急找人,叶修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
“就,就修炼不小心……”黄少天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,眼神游离,就是不看叶修,也亏能在他那张狗脸上看出心虚的神情。

喻文州忽然问道:“你是在哪发现他的?”

“苍南山啊,怎么了?”叶修疑惑。

“你怎么会跑到那去?算了……我记得苍南山上有一棵上古神树。”

喻文州的话还没说完,黄少天全身的毛已经炸开了。

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:“传说神树的果子对妖兽有特殊作用,起死人而肉白骨,锻灵根涨修为,不是灵丹妙药,胜似灵丹妙药,是不可多得的至宝。”

叶修多聪明的人,接话道:“不过这棵树脾气不太好。”

“好在神树平日总是在睡觉,也出不了什么大事。”喻文州道。

叶修夸张地敲了敲自己的头:“哎呀,你说我怎么给忘了,一千年醒一次,距它上次醒来刚好一千年了!”

黄少天:“……”

“诶,少天,你怎么不说话了,你不是话挺多的么?”叶修的声音不可不谓不真诚。

黄少天捂着脸,埋着头,不太想说话。

“所以你真的是被一棵树给打成这样的么?打得你连人形都化不了了。”叶修终是绷不住,大笑了起来。

等叶修笑够了一阵,喻文州拉了拉他,示意不要太过。

叶修笑起来,眉眼弯弯的,喻文州看了一会,就放任他去了。

黄少天忍无可忍地吼道:“叶修,你大爷!”

开天辟地就生长于世的古树,沧海桑田万物变化,在古树眼里也经不起什么波澜,打个盹就是一千年。叶修曾经撞上它醒的时候,听闻这棵树脾气不太好,叶修没什么感觉,坐在树下,看了一天的落花,一人一树,安静无声,彼此也不打扰。

不过今天黄少天倒是亲身证明了这个传言。

“如果是那棵树倒也说得通了,少天的伤看起来挺厉害的,法术也管不了用,不过只要抹上药,就没什么大碍了。至于人形么,估计过几天,自然而然就恢复了。”

黄少天听喻文州这般说道,总算放下了心,眼睛转了转,用爪子推了推叶修的小腿,仰着脸,耳朵动一动的,煞是惹人怜爱。

“老叶,你去人间玩么,我请你吃大餐。”

叶修带着黄少天离开的时候,恰巧撞上了清耀真君。

王杰希瞅见他叶修手里的狗,小小的一只,窝在叶修怀里,一双眼睛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水润光泽,与王杰希的大小眼对视半晌,黄少天用爪子蒙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“这就是你那新欢,你带着他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看见从叶修身后走出来的喻文州时,王杰希自动消音。

眼睛在二人一狗身上打量了一圈,清耀真君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,打过招呼就悠悠地走开了。

叶修莫名其妙:“王大眼怎么回事?”

喻文州的眼神带了些深意:“谁知道呢?他素来捉摸不定。”

叶修点点头,心想也是,招了朵云,便不再理会了。

黄少天失了法力,自己飞不了,只好趴在叶修的肩上。喻文州贴心地捏了个云团,把黄少天放了上去,刚刚好。

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叶修说。

喻文州笑了笑:“得想办法快些恢复人身的好,也不好你一直抱着他。”

叶修倒是不在意:“没事,他也不重,你小时候不是也一直缠着我,一样的。”

喻文州看了他一眼,却是不接话了。

叶修有些坏心眼地朝他挤了挤眼。

喻文州无奈地摇摇头,叹道:“你啊。”

喻文州的声音带着些和平常不一样的味道,叶修一时想不起来那是怎般感受,这声叹息悠悠长长的,一直蔓延到心窝,挠得心里痒痒的。正想问点什么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声。

“长安城就在下面。”黄少天卧在那一朵小云团上,不自在地挠挠下巴。

被他这一顿打搅,刚才那点别样气氛便再找不着踪迹了。

叶修伸着头往下看,身后喻文州和黄少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喻文州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嘴角轻勾。黄少天出于本能,不自觉地往后面退了退。


<三>

叶修站在面人摊前,让做面人的师傅照着喻文州的样子给做个面人。喻文州有些好奇地站在一旁看,露出几分天真。叶修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喻文州了,不由得有些高兴,忍不住想带喻文州多看看。

黄少天提醒他:“老叶,先去找人。”

剩下两人却好似都没听见,前面还有画糖人的,叶修摩拳擦掌:“等着,哥给你转个蛇。”

摊主听见这话,打趣道:“大家都奔着龙啊凤呀的来,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奔着蛇来的。”

“没办法,我啊,就偏爱蛇。”叶修一边说,一边拨动了转杆。风过无痕,喻文州垂下的衣袖动了动,指针在龙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
“是龙呢。”喻文州笑着说道。

叶修眯了眯眼,给了钱还要再试,等到喻文州手里抓满了龙,叶修终是停了下来。颇有些无奈地盯着喻文州,喻文州一脸坦然地任他打量,心底都揣着点心知肚明的心思。

叶修嘟囔了一句,喻文州没听清,正想追问,叶修转头先迈开了步,黄少天一直催他去找人,他也不理,任着小狗崽在自己怀里拱。

“还是我抱着他吧。”喻文州追上前把黄少天接过来,环在臂弯里。

叶修戳了戳黄少天:“你急什么呀,就这么直接去宁侯府,你怎么找人,你认识宁侯府的人么?”

黄少天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话,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,他小声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叶修的手指朝下指了指。

黄少天:“?”

“叶修的意思是,在人群中打探消息。刚才你也听见面人师傅说了,今日宁侯府办喜事,大街上才会这么热闹。——所以我们待在这里就好。”喻文州解释道。

市井中八卦传得最快,七王爷要娶宁侯府的小姐为妻。

卖豆花的大娘感叹道: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,宁小姐那样精致的人,才貌双全,也就七王爷这样的人物,才能得了那芳心。”

叶修在人间游荡多年,却是头一回碰上这娶亲的喜事。

凑过去问:“此话怎讲?”天上的神仙,即使幻化一番凡人打扮,眉眼间也都透露着出尘脱俗的仙气,叶修和喻文州立在一块儿,周围人的眼光明里暗里都投向这边,

快瞧,那位公子手里抱了个啥,好像是只小狗?要不说人家好看哩,连养的狗都这么招人喜欢,抱在手里,仍是风度翩翩的模样。

风度翩翩的喻公子,朝大娘友好地笑笑,大娘的眼都快看花了。相比之下,叶修比喻文州入乡随俗多了,要了两碗豆花,坐下来听人唠。

这七王爷啊,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,受尽了御赐的恩宠。不缺钱,不缺权,换成一般纨绔,指不定作乱成什么样呢,可咱王爷不是这一般子弟。七王爷是出了名的人好心善,前段时间,南边发了大水,王爷还亲自带了人去赈灾。况且王爷也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才子,一幅字画千金难求。

“诗人顾慎之听过吧?”

叶修没听过,他当然不能说出来,点点头:“听过听过,特别出名那个!”

“那可不,七王爷可是顾慎之的学生,旁人能比得了么!”

“自然是比不了。”叶修配合道。

“这是当然,就是嫉妒也嫉妒不来,我们小王爷啊,还生的精致,那相貌你们……”

大娘说惯了这话,再看面前坐着的喻叶二人,硬生生地把“你们连半分也不及”给吞了回去。

想了想,改成了:“那相貌也是顶好的。”

“这般人物,你说王爷和宁侯府那倾国倾城的千金,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,那是什么?”

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,人群拥挤着靠向两边,华丽的花轿被簇在中间,上百抬的嫁妆跟着随行的车轿,队伍浩浩荡荡,一眼望过去,竟是望不到头。

叶修被喻文州护在背后,不让人群挤着他。黄少天在喻文州手上被前面的人夹着了脑袋,好半天才钻出来。叶修伸着脖子瞧稀奇,探出的脑袋和黄少天对个正着。

“你看什么呢?”黄少天问。

“看新娘子啊。”

前面的人听见了这对话,转过头惊疑地盯着叶修,过了半晌,才试探问道:“你这狗……刚刚是不是说话了?!”

叶修眨眨眼,一脸纯良:“叔,您说什么呢,狗怎么可能说话,您听错了吧,它只会汪汪叫。”说完,还朝黄少天唤道,“天天,来叫一个。”

黄少天在大叔的逼视下,终是屈辱地汪了几声,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。

人头攒动,叶修和喻文州是身贴身的距离,喻文州凑到叶修的耳边,压低了声音:“修修,来叫一个。”

叶修瞪他:“州州,你老实点。”

喻文州维持着这个姿势,在他耳边轻笑出了声,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,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弥漫上心头。

花轿路过他们时,黄少天突然挺起背,耳朵立了起来。叶修没忍住,摸了一把,在黄少天转头之前迅速缩回手,惹得喻文州无奈地看着他,露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的神情。

“跟不跟?”叶修装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好在黄少天压根没注意,沉着道:“跟,我要找的人在那顶轿子上。”

黄少天说的正是最华丽的那顶八抬大轿。

叶修、喻文州:“……”

喻文州把黄少天递给叶修:“你们先去,我有点事,一会来找你们。”

叶修疑惑地看了一眼喻文州,到底还是没问是什么事,带着黄少天先离开了。

留下来的喻文州绕回了面人摊前,老师傅还记得他。

“老人家,劳烦您再帮我做个面人,和我一块儿来的那位公子,您还记得么?就做成他的模样。”

老师傅记得清楚,都是顶好看的青年才俊,那神韵抓得挺准。

喻文州突然补充道:“对了,不要那只狗。”


<四> 

喻文州找到叶修的时,他正抱着黄少天躲在人群的角落里,低着头和黄少天说着些什么。喻文州没有马上走过去,而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,叶修先发现了他,朝他招招手,他这才上前。

叶修咬了一颗喻文州递给他的糖葫芦,嘴里鼓起一块:“本来你这次突发奇想,主动跟我来人间,我还担心你不适应,没想到你适应得很好嘛。”

喻文州盯着他嚼动的腮帮子:“总归也是想看看,你这么喜欢的地方,究竟是什么样的。”

黄少天不太想看这两个人互相打哑谜,问道:“我的那份糖葫芦呢?不会只买了一串吧!”

“狗不能吃甜食,为你好,我替你吃了。”一边这么说着,叶修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喻文州嘴边,“给你,你尝一颗。”

两人身高相仿,眼神自然而然地对上了。喻文州咬了一口,皱眉,自己做的味道果然还是有差别的。天界是没有山楂果的,喻文州摘了仙果做替代,又尝试调了糖浆,叶修吃的时候,也没露出其他的表情,其实还是差得很多的。

“文州你上次做那个糖葫芦不错,我觉得味道更好。”

叶修的表情自然,喻文州很努力地控制了,却仍是忍不住扬起嘴角,一双眸子流动着耀眼的光辉,那个词怎么说来着。

——灿若星辰。

对,就是灿若星辰。在天上看星星,和在人间看星星是不一样的。叶修觉得,此时的喻文州,是比那星辰更好看的。

黄少天这一次是学聪明了,蹲在一旁安静如鸡。

倒是叶修好奇地问道:“少天,你怎么这么安静,这一路你唠叨惯了,突然安静,我倒有些不习惯了。”

黄少天幽幽地问:“你真想知道原因?”

“不,我不想,你还是就这么安静下去吧,挺好的。”

黄少天气急,又不能真咬叶修,刚想拽两下袖子泄愤,就被喻文州抓回去,夹在臂弯了。

至少这一刻,黄少天和喻文州都有同一个心思——还是快一点恢复人形吧。

王府门前挂着大红绸子,管事接了贺礼和请柬,旁边的人立刻高声报数。

叶修看了一会,手背在身后,凭空一抓。再拿到前面来时,手里已经多了几个礼盒和一张请柬。

管事看着喻文州手里的狗,来客虽然面挺生的,但王府办喜事,来的都是大人物,自然得恭恭敬敬的。

“二位老爷,您这狗……这大喜的日子,门里也都是些贵客,这抱着狗进去也不方便,不如我找个下人,替您先看管着,您看如何?”

叶修却是一眼看穿:“这么个小狗崽,咬不动人,你放心。”右手在喻文州的腰后晃了一下,拿出一根狗链来,“这样吧,我把他拴着,绝对不让他乱跑。”

黄少天咬着叶修的袖子,哼哼唧唧地磨牙。

“哎呀,你看,小狗就是太缠我,离不了的。”

管事终是放了这二人一狗进去了。

王府里到处都是侍卫,喻叶二人掐了个隐身决。

“这边这边,听我的,往这边走。”黄少天指挥。

“少天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嗨,狗鼻子灵呗。”叶修道。

“老叶,你别得意,等我恢复了人形,有本事跟我打一场,我弄不死你。”

叶修嗤了一声,语气里都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:“不约,正经人家,不跟你约。”

“到了。”喻文州打断二人的插科打诨。

随嫁的嬷嬷和丫鬟在门口守着,屋里面正是那才貌双全的新娘。

“你要找的人是宁小姐?你和人什么关系,跨种族之恋?”

黄少天白了叶修一眼:“去你的,我要找的是我的族人,我们有感应的,他就在这个房间里,我确定!”

几人闪身进了房间,外面的人毫无所觉。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似是感应到了,紧张地挺直了背。

“瀚文。”黄少天叫了一声。

一个少年掀开盖头,穿着嫁衣就窜了过来,惊喜地叫道:“前辈!”

窜的过程中,瞥见了黄少天是妖兽形态,眨眼不到少年就变成了一只小奶狗,伸着头围着喻文州打转。

叶修、喻文州:“……”

“这是犬族的习俗么?”叶修问道。

喻文州摇摇头,示意自己也不知道。蹲下身,把黄少天放下,两只小狗挤在一块,场面看起来挺温馨的。

若说黄少天的原形是一只狗崽,那卢瀚文就是真正的小奶狗了。叶修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奶狗的耳朵,卢瀚文倒也不怕生,见他是跟黄少天一块来的,还友好地蹭了蹭。

叶修舒服得眯起眼睛,惹得喻文州频频往他这看了好几眼。

“瀚文,你怎么在这,我不是让你在山上等我吗?”

卢瀚文恢复了人形,老气横秋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
叶修忍不住想,这大小狗崽不会一个性格吧,还是他们犬族都这么话唠?
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叶修道。

事情说起来还真是挺曲折的。

黄少天去山顶摘果子,怕卢瀚文年纪小撑不住,找了个山洞,设了结界,让小孩在山洞等他回来。结果自己被神树给劈晕咯,最后又被叶修捡了回去。卢瀚文等了许久都不见黄少天人影,自个儿从结界里走出来,误打误撞捅了野猪窝,被野猪一路追,追到了悬崖边上,失足掉了下去。

卢瀚文虽然会法术,但奈何四爪难敌野猪群。

“我掉下去的时候,变回了原形,然后就被上山拜佛的宁小姐给捡到啦。”

看来受伤被捡也是犬族传统,叶修想。

“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,你怎么会穿着凤冠霞帔,嫁人来了。”黄少天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卢瀚文这一身装扮。

别说,卢瀚文人形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少年,唇红齿白的,配着这一身嫁衣,还挺好看的。

小少年丝毫没意识到三个成年人邪恶的想法,拍拍胸脯道:“宁小姐有喜欢的人,是城西头的一个小郎中,结果宁小姐的爹爹逼她嫁给王爷。我受了宁小姐恩惠,知恩图报还是懂的,就替宁小姐出嫁。反正我会法术,等宁小姐和小郎中逃远了,我再从王府溜出去。”

黄少天拍拍他的肩:“不错瀚文,不枉负我对你的悉心教诲,滴水之恩也要当涌泉以报。”

叶修抱着臂,凉飕飕地道:“那你最好想想要怎么报答我吧。”

“呃,此事稍后再议,稍后再议。”


<五>

王府发现新娘子不见了时,已是半夜。王侯家的喜事,闹得厉害,七王爷喝得醉醺醺地回房,打开门,发现床上只孤零零地剩了一套嫁衣。

七王爷到底是皇家之人,气势还是有的。呵斥了下人,不让人声张,面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,满堂宾客浑然不知。

宁侯爷跪在御书房,瑟瑟发抖。

七王爷劝道:“皇兄,此事交给臣弟自己处理吧,我自己的妻子,我来找。”

皇帝盯着自己的弟弟看了片刻,才叹口气:“算了,就依你的意吧。再借你些金吾卫,就说捉拿贼子,到处搜一搜。”

七王爷没有再反驳,行礼谢恩。

出了御书房,宁侯爷忐忑道:“王爷,小女…小女她……”

七王爷宽慰道:“侯爷放心,本王有分寸。”

宁侯爷心里也知道,自己女儿怎么不见的,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眉间愁色不散,也只能苦哈哈地应下。

叶修一行人在长安住下了,陪着京城的人周旋了一段时间。

七王爷不知道和皇帝说了什么,几个月之后,皇帝主动撤了人手,这事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

“没这么简单。”喻文州笃定道。

叶修他们是在村庄路口见到七王爷的。宁小姐和小郎中二人一路南下,最后竟然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偏远村庄定居了下来。

“他是怎么找到这来的?”黄少天疑惑。

他们不是普通凡人,算一算就出来了,可七王爷是怎么找到的,这片儿实在太偏僻了。

“听闻人间,皇家的权力高过于天,找一个人不难,最多费点时间。”

喻文州拉着叶修躲在暗处,静待观察,卢瀚文抱着黄少天跟在他身后。

七王爷戴着斗笠,隐藏了面貌,院中只有小郎中一人,见着这么一个外来之客,好心地端了一碗水出去。

七王爷端着水,心情复杂。

“这是?”

“你不是路过的旅人吗?天气炎热,进来喝口水吧。”

屋里有娇柔的女声传来:“柳郎,可是有人来了?”

小郎中忙招呼道:“无碍,你歇着,我就来。”

转过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,解释道:“内子有了身孕,不好见客,您若不嫌弃,进来歇息便是,我进屋看看。”

七王爷静默良晌,突然抬碗喝干了碗里的水。

“不了,多谢你这一碗水。”又拱手道,“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,白头偕老。”

小郎中咧嘴笑道:“承您吉言。”脸上是盖不住的喜色。

七王爷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小郎中也无心再管,急急忙忙地回了屋。

屋里有谁在窃窃交谈。

“你放着,这个我来,你好生歇着了就是。”

“柳郎,我既然嫁给你了你,做这些我乐意的呀。”

“我舍不得,你就应该被捧在手心里。你歇着罢,我来。”

……

再往后就听不见了。

叶修不赞同地蹙了蹙眉:“这小郎中也太不谨慎了,这么个偏远村落,突然出现个衣着不凡的生人,也没点戒备。”

“柳郎中不知道宁小姐身份。”卢瀚文解释道,“他只知道宁小姐出身尊贵,宁小姐也没告诉他自己是逃出来的。”

叶修有些不可置信:“这郎中就不会问吗?就这样跟着一起跑了……”

“柳郎中是孤儿,没别的亲人,采药的时候遇见了崴了脚的宁小姐。宁小姐总说他傻,救了宁小姐,问他要什么报酬,也傻傻地摆手,红着脸告辞了。但是他对宁小姐好,宁小姐说,小郎中拿出了自己的所有对她好,这样的好人,她舍不得放他走。”

傻郎中在心仪的姑娘提出要离开时,也是不闻不问,收拾了家当,就带着宁小姐走了,背井离乡,路途遥远,也无半句怨言。

叶修没有再说话,喻文州捏了捏他的后颈,叶修扭头看他,逆着光,叶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正想凑近,喻文州却在此时放开了手,先一步移开了视线。

叶修的心底没由来地觉得遗憾,好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。

“这个七王爷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?”黄少天嘀咕。

“恐怕是的,这个人,倒是真配得上那样的盛名,确实通透。”喻文州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凡人。

夜深人静时,窗外传来小狗呜呜的叫唤声。宁小姐听了一会,确定柳郎中睡着了,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
院子里站着三个人,还有一只抱在手上的狗,不管是哪个,都是样貌不凡。

宁小姐没有多问,将鬓发搂到耳后,欣喜道:“瀚文,你来啦。”

她想说很多的,想好好谢谢他,想问他有没有受伤,还想告诉他,一直没有他的消息,很担心。

却都没有说出口。

他们是不在俗世的人,因缘巧合有了交集,不能再奢求更多了,宁小姐想就这样就好。

“你来了就好。”宁小姐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,却还是坚持对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
卢瀚文急忙扶起她,盯着她的肚子,新奇道:“宁姐姐有宝宝了吗?”

“是的呢。”月夜之下,衣着朴素的女子如是说道,脸颊微红,嘴角是平和温暖的笑意。

众人看着都有些动容。

离开的路上,黄少天先开口道:“这样也挺好的,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,哪怕过不了荣华富贵的生活,能得人一真心,也是可遇不可求了。”顿了顿,又强调道,“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偕老,这天下,有几个人能做到呢。”

“你一个小妖怪,对这人间情情爱爱研究还颇深啊。”叶修在一旁揶揄他,“可惜这两个人不能白头到老,差不多半年以后,小郎中就要死了。”

黄少天和卢瀚文均被这个平地雷给震得不清,惊诧道:“你说什么?!”

在场四人,虽然都会法术,但真正的神仙,只有一个——叶修既然这么说了,那必然是算准了。

“你们急什么呀,他俩是有缘分的,下一世,两人门当户对,青梅竹马,也不必太过在意。”

“那这一世呢,这一世是个怎样的结局?”卢瀚文沉不住气。

“阴阳两隔,不过,宁小姐生下孩子之后,也随小郎中去了,算得上是同生共死了吧。”

七王爷能不计较,可七王爷头上还有一个执掌天下的贵人。皇家的颜面,不是说能算了就算了的。七王爷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把这对夫妇的行踪瞒得很好,却没想到皇帝背后派了人。小郎中去集市卖药材换钱,被街头混混以卖假药的借口缠上,最后活生生地被打死了。官府却是连混混的半点线索都查不到,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。可惜了郎中那待产的妻子,不小心动了气,撑着把孩子生了下来,最后却是因为难产去了。

叶修的声音太过冷静,黄少天不由觉得不寒而栗。

卢瀚文急得不行,转身就要冲回去告诉宁小姐。刚跑出两步,就被人从后面拎住了衣领。

一头金色长发在月色下泛着流溢的光泽,黄少天肃着脸,眼里带着清寒月光:“瀚文,不准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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